第一次上手术台
我曾经有过一段从教经历,三尺讲台写人生,与讲台共舞,与学者共情;我曾经在张平子诗书台前伫立,在《二京赋》的字里行间中穿越,感悟历史的厚重;我也曾经在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的吟咏中,于《登幽州台歌》里寻找生活中的诗和远方;我更是不止一次地走上领奖台,体验付出与回报的快乐。
站过讲台,拜过读书台,神往过幽州台,登过领奖台,可我从未上过手术台。
新年伊始,辞别大柳煤矿时的冰上留憾遗恨,使我第一次结缘手术台。
我心目中的手术台,是白求恩大夫救治伤员的舞台,是白衣天使争分夺秒救死扶伤施展示妙手回春神技的平台,是无数生命从这里躺着进来,最后涅槃重生的展台。
当1月26日下午,我托着受伤的左手,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带着无以言状的痛苦,面对着华亭中医院骨伤科许焜主任的望闻问切时,我多了几许期待。
可他干脆简短诊断结果让我在敬佩其高超的医术之余,竟然毫无选择的余地:比较严重,必须手术,全身麻醉。
我试探地询问,可否保守治疗?可否局部麻醉?可否年前出院?
“必须手术,18号上午进行,手术大约一个小时,手术后麻醉状态结束后,左手可轻微活动,下周二保你出院,全身麻醉可让你安全舒适地度过手术台上的2个小时。”
许主任坚定不容质疑、甚至有点不接受反驳的回复,让我感觉到了不得不与手术台打交道了。
在权衡受伤的严重后果与全身麻醉的风险后,手术台是我不可避免的一道坎,不仅仅是生理上的,还有心理上的;异地他乡,生命的托付成了无价之宝。以至于全身麻状态前的最后时刻,我还无助地寻找着许大夫的身影,生怕他食言。毕竟是第一次躺在手术台上,毕竟这是在脱离正常生命状态的一次短暂别样历程。
手术前一场又一场公了还是私了的交涉,一次又一次讨价还价的较量,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,分分秒秒都是煎熬。
这都挡不住走近手术室、走上手术台倒计时的分分秒秒,甚至幻想着家属不能按时到达,取消甚至推迟手术,都无济于事。
不堪重负,几近崩溃,可又无可奈何。
18日上午,一次次手术前的准备动作,让我有一种生命倒计时的恐惧。在9:52分跟随大夫走向手术室的第一道大门时,把随身带的耳机交给老乡时,再回首并环顾一周后,没有看到手术签字回来的爱人时,更多了几份不安。
弹指一挥间,从34年前的相识初恋,33年来的相濡以沫,彼此间的生命托付也就各自一次。我知道那几个字可不仅仅是一字千金,更是一字千钧。
事后,她曾幽了我一默:别不服气,你那时的命可都攥在我手里。
我也诙谐地回敬道:我的手里也曾攥过你的命,确切地说是,那时候,你和孩子的命都攥在我手里,两者不可得兼的痛苦艰难选择中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。现在尽管有八九张单子让你签,可我那时候一张单子一签字可是两条人命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
那一张张单子,无异于煤矿编制采面设备安装的专项风险辨识和评估报告,爱人终于有了一次权力很小但责任很大的表现机会和最终决定权。
在走过手术室的第一道大门时,我整了整刚刚换过的新衣服,故作镇定状,放慢了步子,欲呈“大义凛然”态,没有发抖的腿和不怎么矫健的步伐还是掩盖不住自己的惊恐。
即便这样,我还是自我安慰道:相比那些躺着进去的人,我还是幸运的。
当我从进入准备室到走近手术室,从走进手术室到躺上手术台时,我理解了什么叫无能为力、不由自主了。
10分钟后,当呼吸面罩扣在我的面部时,我下意识地理解了剩下的两个小时,将是无助无语无主“任人摆布”的时间。
“身如浮萍任风摆,心似流水无主张。”,睡自己的觉,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当我从麻醉模式切换过来时,听到医护人员的声音,我泪不自禁,夺眶而出,那是生命的呼唤,我下意识地一个个握着医护人员的手,那是无声胜有声的致谢。
实际上在全身麻醉的2个小时中,手术非常顺利,当11:30分许主任把手术非常成功的消息告诉我爱人时,他已经通过精湛的医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。我的生命状态在这2个小时里已经安全平稳地进行状态模式切换。
12:19分当我从手术室转移到病房时,以及此后中的六个小时,我已渐渐地恢复到正常状态。我忽然间有一种涅槃重生之感。
是的,35年前,连续超负荷的工作,突然休克,半分钟的失去知觉,使我第一次有了生死体验。生命无常,生如蝼蚁等等,让我体悟到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,有时,连蚯蚓都不胜。
相比那次偶发的短暂生死体验,这次更真实,事后爱人告知,全身麻醉后,连呼吸都不能自主,那时,我才理解了呼吸面罩是干什么用的。
是的,这2个小时,没有痛苦,也没有忧伤,任凭世间的风云变幻,我是冷暖不知;是的,这2个小时,我的大脑实现了瞬间信息清零,没有焦虑没有烦恼,也许这就是佛家色不异空、空不异色、空色合一的无我状态吧。
这2个小时,与世无争,清静无为,任何功名利禄在我面前,我都懒得搭理,也许这就是道家的无为自然状态吧。
这2个小时,宠辱不惊,任凭窗前花开花落;来去无奈,随它天外云卷云舒。是非成败转头空,心中万千事,都付空无中。没有了孔老夫子的“子在川上曰,逝者如逝夫”的慨叹,也不理会智圣孔明先生的“非淡泊无以明志,非宁静无以致远”的处世格言;更没有了“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”阳明心学的知行合一了,不用修为,就超越了儒家的“无恶”状态。
这2个小时,我同时经历了佛家无我、道家无为、儒家无恶的修炼,达到无欲的人生最高境界。
1月20日上午,正值大寒节气,寒极春渐,当我离开华亭中医院时。回想这次历程,始于砚北煤矿,止于大柳煤矿,尤其是这四天,特别是这人生第一次上手术台,从入世到出世再到入世的特别生命体验,何尝不是一次修行的顿悟过程。当再读《六祖坛经》中惠能大师的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的《菩提谒》”。那时那刻那个手术台上的缘起性空,使我又一次理解了“是我非我故我”的深刻内涵。
手术台?明镜台?对于无数有过手术台上人生经历的人而言,无论是否走下手术台,也无论能否切换到生命常态,那不为人知的六神无主状态都是一样的,尽管我是所有幸运者之一。
2024已远去,2025已经正在经历;龙腾旧岁将翻页,蛇舞新春展宏图,这人生第一次的手术台上的经历,何尝不是一次辞旧迎新的蝶变?
本想用“刮骨接骨正骨,高手妙手神手”送一面锦旗致谢,最终还决定用手术前后,手术台上台下的心迹描写来表达更贴切些,尽管可能不成敬意。
谨以此文致敬华亭中医院骨伤科许焜主任及全体医护人员,感谢前前后后为此奔波的工友和家人们。
注:图片来自网上。